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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“嬲”

2018-12-14 16:39:19 

说“嬲”

同一个汉字,不同时代、不同地区的人有着不同的发音和不同的理解。

你比如“嫲”字。若问潮汕人,谁都知道这个字念作“骂”,是“奶奶”的意思,“阿公阿嫲”的“嫲”。若问客家人,莫不晓得这个字读作“麻”,是“雌性”的意思,如“鸡嫲(母鸡)”;“嫲”在客家话中当然可以指人,但带有贬义,如“外江嫲(外地女)”“恶霸嫲(泼妇)”“阿英嫲(阿英)”,“嫲”在客语中绝对不能用于长辈。

今天再和大家聊一下“嬲”,道理同然。这个字在古代是“奴鸟切”(《广韵》),意思是“骚扰”,引指纠缠、戏弄。见[三国]嵇康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:“足下若嬲之不置,不过欲为官得人,以谊时用耳。”

从文字学的角度说,“嬲”是个会意字,两个男的夹住一个女的,在干什么呢?古代男尊女卑,汉字是男权的专利,所以古人自然是站在男性的角度去说文解字,认为“嬲”字中的两个男的是在耍流氓,在调戏、纠缠良家妇女。

近代以后,西风东渐,男女平等的思想也影响到了人们对汉字的理解和解读,特别是在读书写字的特权被新时代的女性所打破之後。

开风气之先的广府人便是站在女性的立场来理解“嬲”字的,一个女人好端端地被两个陌生男子所夹击、调戏,能不生气吗?所以,“嬲”在粤语中读作lao,意思是“怒”,“发嬲”即“发火”。

同样站在女性角度理解“嬲”字的,还有福建晋江一带的闽南人。这个字在闽南话中读作hiao,意思是“骚”“贱”,因为一个女的居然和两个男的在一起勾肩搭背,成何体统?!

但你若问客家人“嬲”字,客家人会告诉你这个字念作liao(同“料”),主要意思是在玩耍、休闲、聊天。正所谓“男女搭配,啥也不累”,有男有女,这天才聊得有意思,玩耍得才得劲儿。但孤男寡女的话,又怕被人说闲话,所以还是拉多一个好兄弟来,这便是“嬲”字的由来。有的女权主义者对此抗议道:你能带兄弟,我就不能带闺蜜吗?所以,极少部分人把“嬲”写成“ ”——实际上,这两个字在古代也是相通的。

“嬲”到一定程度,那当然就只剩下一男一女了,所以客家话的“嬲”也有“约会”“谈情说爱”的意思。古代不少文人墨客都喜欢光顾烟花之地,客家话江湖隐语谓之“寻脂嬲(资料)”——脂者,胭脂,隐指妓女,嬲,在这里是嫖娼的意思。

1990年代以后,随着普通话教育的普及,知道“嬲”字的客家人已经越来越少了。但倘若各位也有机会翻看70、80年代客家地区公安部门的卷宗的话,不难发现在问询笔录中经常出现“嬲”字。也就是说,客家人如此用“嬲”的历史,至少有50年了。

现在的客家人怎么表示liao呢?大多数人随便找个同音字替代,用得最多的就是“料”了,这当然是不够严谨的。有的人受到方言学的影响,热衷于考证本字,考证出“料”的本字应该是“嫽”,其依据是《说文》有解释说:“相嫽戏也。”

诚然,“嫽”在古代确实有嬉戏的意思,发音和意思都可以和客家话的liao匹配。但是否就此认定liao的唯一正确写法就是“嫽”了呢?非也。

要说本字,“嫽”实际也是“姥”的本字。大家可能不太知道,北方话称外婆的“姥姥”,其古时的写法便是“嫽嫽”。从字义上说,“嫽”更多时候表示的是“美好”,特别是用来女孩子长得漂亮,所谓“貌嫽妙以妖蛊兮,红颜晔其杨华。”正因为如此,主流的古汉汉语字词典里都没有把表示“嬉戏”的含义给放到“嫽”字的解释中来。

考证本字固然是确定客家话用字的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,但说到底,古代字典、韵书上所载的,也只是一种参考而已,决不能视之为唯一标准。须知,文字是为语言服务的,我们还要考虑考证出来的这个字的实用性与文化性。

有的字考证得天衣无缝,但却没有任何推广“复活”的可能,比如表示“龟裂”的“必”,其本字为“副”;表示“扛”的kai,其本字为“荷”。这个时候,我们就需要考虑换个写法了,要不然只会引起混乱。

再从文化性来看,“嬲”显然也比“嫽”更胜一筹,因为它所反映的客家文化、思想更为广阔,故事性、趣味性也更强。加上从习惯的角度说,客家人用“嬲”,少说也有100年了。

最后,想和大家分享节选自《由英话浅学启蒙书译》(同治十二年,1873年出版)的一段话:

嫩仔共女仔唔好成日去嬲,要梳光头,洗净手去书馆,至可惜係了呢个时候,时候一了,就唔得番咯。

里头出现的“嬲”字,显然也是玩的意思。但这句记录的却不是客家话,而是现在被认为是粤语方言的台山话。也就是说,和客家人一样理解“嬲”字的,还有广东其他地区的人。注意,不能因为他们说的话被归为粤语,就想当然地把他们归为“广府人”。实际上,当年土客战争的双方,即客人和本地人的语言,较之广府话,是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的。这也告诉我们,不要把清朝咸丰、同治年间的土客大械斗想当然地理解为是客家人和广府人的冲突,这是不对的。当然了,这是别的话题了,以后有机会再叙吧。

(嘉应学院客家研究院 罗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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